【上報人物】在城市點一盞藍調的光 BlueNote蔡輝陽43年夜行人生

陳怡杰 2017年11月11日 15:00:00

蔡輝陽一生儼如台灣爵士樂活歷史。(攝影:陳育陞)

「某個時候,我忽然被所謂『爵士』這種音樂所魅惑,從此以後,我人生的大半都伴隨這種音樂一起度過」—村上春樹《爵士群像》

 

對72歲蔡輝陽來說,那個時候從1959年開始了。

 

1995年畫家江一亨在店內速寫蔡輝陽。(攝影:陳育陞)

 

爵士起點:土庫

 

1959年他仍是雲林國中生,愛上美國、日本管樂演奏與「黑人靈魂樂曲」等自由音符,「鄉下沒聽過『爵士』2字,但我念土庫國小就很喜歡聽廣播」,國三那年,他學吹小號、歌唱,隔年先進虎尾農工、後轉學嘉義高農(1963年,今嘉義大學),常跟學校樂隊老師,泡在嘉義水上空軍俱樂部,那年美國爵士樂團「格倫米勒」(Glenn Miller)來台出演,蔡輝陽想到台北朝聖,卻因湊不足錢徒呼負負。

 

「虎尾農工高一時,政工幹校教官來雲林辦全縣樂隊集訓(似救國團戰鬥營),見我小號吹得好,教官點我當助教。」1964年高農畢業,他到台北想找份工,某天晃到師大,裡頭正辦台北高中樂隊集訓,「開南、建中、附中等樂隊很強高校都來,我竟巧遇雲林那位教官,對我印象極好,直叫我考政工幹校軍樂班。說考也不算,直接就錄取了。」

 

(攝影:陳育陞)

 

「樂師」跑攤背後

 

20歲軍校畢業,蔡輝陽1966年起流轉台北各大飯店跑攤演奏,是他最興奮時期,「以前除了圓山飯店作風官僚不想去,每間都跑」,國賓飯店中泰賓館(今文華東方)、希爾頓酒店(今凱撒大飯店)、華泰中央大飯店(今遠雄富都建案)都有蔡輝陽身影,「舞廳場我也接,含括新加坡舞廳(今新上享宴會廣場)、夜巴黎舞廳(今西門町豪華影城)、王又曾開的仙樂斯舞廳(今捷運大橋頭站旁)都跑」,「那時美軍仍駐台,中山北路好熱鬧,滿佈商業性爵士樂(指可以跳舞),國賓飯店『鼓霸樂團』(原名『古巴樂團』Taipei Cuban Boys,因屬共產國名,後遭當局關切更名)就是之一。」

 

但沒多久,他發現樂師工作風氣萎靡,「多為生存而奏,一些樂師前輩早上兼吹葬儀社西索米,工作壓力大,雖然場次多錢賺得快,收工舒壓嫖妓、吸強力膠也不少,看久不想再待那圈子。」

 

(攝影:陳育陞)

 

他形容「那是1960年至1970年,台灣爵士風氣黃金10年高峰,我國爵士水準,那時絕對亞洲前3」,躬逢其盛讓他如魚得水,1971年結婚,3年後他和妻子開了「藍調」(Blue Note)。「駐台美軍陸續離台,沒客群聽演奏,看資深樂師沒頭路,就想開家店讓他們有地方表演。」

 

那一年:1974

 

那年,美國總統尼克森(Richard Nixon)剛因「水門案」辭職、台灣桃園國際機場正動工、爵士樂起源路易西安那州紐奧良才創立「紐奧良爵士隊」(New Orleans Jazz,NBA的第18支隊伍,今猶他爵士隊)。

 

隔年蔡輝陽長女出生,店跟著他小孩哺育成長,說Blue Note是他心頭肉,一語不差。

 

蔡輝陽夫婦結褵46年。(上圖蔡輝陽提供,攝影:陳育陞)

 

爵士史瑰寶

 

這座歷經5趟搬遷的爵士樂廳,成立時間比1981年成立、日後連鎖化「紐約Blue Note」還早7年,不僅是全台最古老爵士瑰寶,也可能是亞洲最早、最長壽的爵士俱樂部,日本《讀賣新聞》等國際媒體都曾報導。

 

「1974年永康街開幕時,我只賣樂器、進爵士錄音帶、台製黑膠唱片等,那時開店純興趣,沒想過後續經營」,「之後有演奏安排,我先邀自己台北跑攤時期,熟識菲律賓樂手、飯店樂師來店演奏,還沒培養年輕一代。」

 

短暫開放民歌演唱

 

為生存,Blue Note也短期開放唱美國民歌(Folk Song),「吳楚楚、陳達、楊祖珺都在這唱過,1977年『鄉音四重唱』就在我店成立,低音主唱潘茂涼是我小舅子,後來解散,團員鄧志鴻跑去電視圈搞怪。」

 

古早「Blue Note」一景。(蔡輝陽提供)

 

90年代台灣爵士樂風氣大盛,「1992年後一路向上,當年我店開在台大正對面,讓大家挑黑膠唱片播歌,1周開放1次上臺演奏,年輕樂手都很高興,畢竟音樂系時沒開放爵士樂主修,校園僅爵士樂社團。」

 

政治人物、記者群集

 

蔡輝陽回想,「解嚴、黨禁、報禁、第四台陸續開放,媒體多需要新內容,是助長爵士樂曝光重要關鍵」,1994年陳水扁當選台北市長後,他感受更深,「從上到下支持,羅文嘉(時新聞局長)每禮拜都來店裡,施明德、朱高正是常客。」

 

蔡輝陽1986年製作一卡車台北Blue Note火柴盒,隨機送客。(攝影:陳育陞)

 

「那幾年,台北記者打探消息,一定從Blue Note開始」,蔡輝陽回憶,深夜12點一過(Blue Note營業至淩晨2點),店內全是政治人物、記者,「這一桌是《自立》、那一桌《聯合》、再過去《中時》、《自由》,每家每晚都報到1桌」,「午夜12點收稿時間一過,記者就來店裡,『台北攝影記者聯誼會』就在Blue Note成立。」

 

除了政治圈,藝文圈林懷民、張大春,杜可風也常現身,台灣爵士樂迷廣為人知的「蔡爸」稱號,就從當時常來店的「台灣藝術攝影大師」張照堂兒子張世和叫起,「他也幫我設計第2代至今的店Logo。」

 

2004年,Blue Note樂手群穿著30周年店服,前排右3為蔡輝陽。(蔡輝陽提供)

 

Blue Note的盛與衰

 

「最高峰是30周年(2004)華視整晚SNG連線營業狀況,但隔年經營就不簡單」,蔡輝陽將生意落差連結社會變遷,「開放中國後,生意掉滿多,不是說樂手跑對岸,他們賺完幾波錢仍會回台,是主消費者流逝。」

 

「當時來Blue Note消費,中產階級(月薪約10萬,肯花點錢娛樂)居多,這層客群都跑中國當台幹,剩下沒去中國的,又因股票崩盤成M型社會,萎縮中產階級消失。」

 

(攝影:陳育陞)

 

與紐約Blue Note合作?

 

遲他7年創店、發展後勢頗勁的「紐約Blue Note」(一度在米蘭、東京、大阪、名古屋﹑福岡、夏威夷開分店)是否曾來台談合作,蔡輝陽先說「印象沒有」,後又直指「誰敢來台灣談合作爵士樂廳?根本沒市場。」

 

話匣子一開,才知年過古稀,他仍掌握國際爵士樂廳經營狀況,「跟紐約Blue Note合作?光墊交每年演奏費就吃不消,日本好幾間Blue Note受不了倒閉」,蔡輝陽估過運營預算,「從美國請4人組樂團去日本機票費、加簽約駐點3天或1周演奏費,以東京Blue Note入場費1人約日幣8千5百圓(約新台幣2千元)為例,加吃喝1人最少1晚可花日幣1萬圓(約新台幣2千8),這在台灣可能嗎?

 

2000年,千禧夜前的Blue Note。(蔡輝陽提供)

 

「目前全球最豪華是北京Blue Note,光裝潢花美金3百萬(約新台幣9千萬),地點一開7百坪」,「他們跟紐約Blue Note彼此入股,原本從紐約進原班樂團入中國,讓北京樂團不爽,搞到現在搖滾、流行樂團都能進去唱,王力宏也去啊,已經不像Blue Note精神,但北京無所謂。」

 

回望台北店裡,「入店基本消費2百,以前樂迷一杯喝完又一杯,現在都是一杯聽整晚,很少豪客。」他自然想起,2000年以前店外要排隊入場盛況。

 

(攝影:陳育陞)

 

「1994年到2004年最好經營,不僅媒體每週約訪,也軋過台北愛樂電台8個月『爵士馬拉松』節目」,「連畢業40年沒見的雲林國中、小同學,都跑台北看『哦這是蔡輝陽開的店』,全國好瘋爵士樂。」

 

爵士病

 

他邊聊邊咳,頻率越來越短,「以前吹小喇叭,銅管髒,吹久氣管有問題」,過去他是老菸槍,1天菸抽2包是基本,台灣「菸害防制法」1997年施行前6個月,他狠心戒了。

 

1995年蔡輝陽穿著Blue Note第一代店服。(蔡輝陽提供)

 

(攝影:陳育陞)

 

1995年台北愛樂電台開播,蔡輝陽(中)受邀開設爵士單元,圖為主持群,右為湯志偉。(蔡輝陽提供)

 

這晚,他看著台上樂手「即興競賽」(Jam Session),脫口慨歎台灣爵士樂水準50年一直養不出,「很多人學音樂沒錯,但對『樂手』看很扁,看重度與『歌手』落差太大。」

 

台灣爵士觀50年未改

 

前幾年「星光幫」出來時,已經很少的爵士PUB,全改走有駐唱歌手的流行PUB,「有客人進我店就問『有唱歌嗎』,我都答『不唱歌,只演爵士樂』。」

 

爵士樂圈盛行「即興競賽」(Jam Session),指沒有任何樂譜、事先不知演奏什麼樂曲情況上台,樂手與樂手實境競爭,也讓樂手與樂迷溝通。(攝影:陳育陞)

 

「爵士樂有歌唱部分,但非從頭到尾」,他不平許多花學費數百萬,從柏克萊(Berklee College of Music)、茱莉亞(The Juilliard School)念回來的樂手,卻得站在舞臺後方,幫部分連五線譜看不懂的「歌手」伴奏。

 

「以前歌唱競賽『五燈獎』、『群星會』,歌手輪迴戰勝出有歌廳唱,1960年代買張歌廳票20元進店,10幾個歌星唱給你聽」,「現在歌手唱小巨蛋,跟媽祖出巡一樣,有煙火有特技,沒人關注『清唱能聽嗎』?」

 

(攝影:陳育陞)

 

早年北上定居的蔡輝陽母親,有時白天也到Blue Note閒坐,圖為1998年。(蔡輝陽提供)

 

一個爵士樂手與搖滾樂手的差別

 

蔡輝陽江湖氣魄滿點,「一個爵士樂手與搖滾樂手最大差別在哪?爵士是樂手主場、歌手點綴,搖滾樂手不管唱多大場,從頭到尾3個和絃加電音就賺你錢,台下像沒人聽得懂,兩邊歡喜甘願。」

 

「爵士樂手就算只表演3人看,和絃得用上千,因為爵士樂手表演就是得自創,真不公平」,「過去費玉清一輩歌唱儒雅,三段鋪陳、柔順順譜出,如今『貓咬到狗』都能入歌詞,亂糟糟。」

 

Blue Note開了43年,他觀察近年,台灣爵士樂普遍歸普遍,但怎樣仍屬小眾。

 

1992年Blue Note與蔡輝陽。(蔡輝陽提供)

 

(攝影:陳育陞)

 

爵士樂手出路何尋

 

「如今各大學有爵士樂團,音樂系也開放主修爵士,很多老師都從我Blue Note出去,且有音樂系爵士樂主修人數,超過主修古典」,「年輕一代爵士樂迷不斷湧出,海歸回台樂手也多,但近50年『爵士樂手表演處所不足』沉痾未除,大案只靠政府1年1次爵士音樂節,但接政府案要有管道,樂手只能賺包商底下殘渣價。」

 

「大學加開爵士樂組好招生,多賺學費嘛,但態度都是『爵士樂畢業怎麼討生活,是你家的事』」,「兩造待遇差太多,如古典樂手有『海歸返台→進台北中山堂開獨奏→開音樂教室招生』,但爵士樂手學完,沒這麼『最後一哩路』(Last Mile)風氣。」

 

以前常聽哈樂黛(Billie Holiday, 1915~1959)1930至1940留下的錄音…她年輕時水水嫩嫩的聲音,盡情暢快揮灑歡唱那時代的曲子…某種令人難以相信的想像力…配合她的swing搖擺,世界也搖擺起來…」—村上春樹《爵士群像》。(攝影:陳育陞)

 

「看了幾十年,台灣爵士樂手除了政府活動,只能搶婚禮歌手案源,但大家爭得狂,也不是婚禮主秀,常僅熱場。」

 

那位只與Blue Note創店差1歲的女兒,蔡輝陽也沒讓她學音樂,「高中畢業送英國,畢業回台當上班族」,「小孩玩爵士?浪費時間,我都糟蹋40年了(笑)。」

 

蔡輝陽背影佇立43年。(攝影:陳育陞)

 

側記/守夜的人

 

「我所抱持的爵士音樂觀…終究是相當個人、私人性東西。感覺上沒有什麼所謂進化的樣子,而種種的記憶,經年累月也就附著在那周邊了」—村上春樹《爵士群像》

 

台大哲學系時進台北Blue Note表演、1995年退伍赴美曾成為台灣首位登上紐約Blue Note表演的Jazz Bass Player林煒盛曾說,「Blue Note』之於台北,猶如『Village Vanguard』之於紐約一樣經典。」

 

林煒盛,台南人,出身台北Blue Note,2006年專輯〈隨風而逝〉(Gone With the Wind)曾獲爵士權威媒體「All About Jazz New York」佳評,2007年另獲該媒體選為「當月值得聆聽人物」(Listen Up!)。(攝影:陳育陞)

 

爵士人生

 

如果真的有爵士樂之神,祂到底想讓台灣變得怎樣?見證台灣爵士風行起伏,「台北Blue Note」這樂迷心中唯一原汁原味的爵士樂廳,不隨歲月逝去而改變,從蔡輝陽人生演繹爵士樂的核心,適切不過。

 

他用著宮本武藏「對自己做過的決定,要無怨無悔」式豪氣、聲音啞啞應著「現在找接棒人,最要找魄力,像我這樣一做43年」,「若有個身價10億者投資5千萬,別說像北京Blue Note那麼廣,只要租處像東京Blue Note一樣百坪(比現在大1倍)就好,台北Blue Note一定更壯闊浩蕩。」

 

1963年,蔡輝陽嘉義高農時期熱衷田徑,曾是短跑好手。(蔡輝陽提供)

 

指針接近午夜12點,客人逐步散出,Blue Note歇店時限提前2小時,其實只是3年前的事,那年蔡輝陽已68歲,卻仍維持「凌晨2點熄燈」的高標,「不累嗎?」,他驕傲起來「我以前是田徑隊啊,高中一度是雲林縣100公尺紀錄保持人(12秒2),只是身材極限到了後來沒練」,那雙蔡輝陽轉拿樂器的手,如今每日早晨在健身房舉著啞鈴固身體。

 

出生長年日照的農業大縣雲林,父母以「光輝炙陽」為他取名,蔡輝陽卻在夜裡活出經典人生。

 

藍調的夜,守夜的人。(攝影:陳育陞)

 

守夜者

 

轉向,他傾身招呼一組又一組樂迷客離店。

 

小週末的夜,拜訪台北Blue Note,一路從開店前聊到收店後,那43年不間斷播放、演奏爵士樂的城市藍調夜,仍然持續。

 

他依然是那位盡責的守夜人。

 

撰文:陳怡杰 攝影:陳育陞

 

1989年Blue Note自羅斯福路四段12巷遷至現址,迄今28年。(攝影:陳育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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