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的征途》-從此跨過了做體制的朋友抑或敵人的楚河漢界

趙思樂 2017年11月10日 00:00:00

中國信訪制度的傳統可以追溯到魏晉時期創設的「擊鼓鳴冤」,但現代中國設立司法部門後,信訪制度顯得格格不入,經常被質疑是司法不獨立的體現和封建人治的殘留。(湯森路透)

關於這本書:絕大多數底層打拼者在摸爬滾打中沒沒無聞度過一生,但在急速變遷的時代裡,有些人的個人特質會突然與時代產生共振,從而脫離既定的人生軌道。《她們的征途》所描述從事社會運動的女性,就是此類敘述的典型例子。中國女性向來在社會運動中扮演二線角色,究竟是什麼樣的因由,讓書中的女性跨出人生既定道路,成為鎂光燈下面對龐大國家機器的鬥士?甚至留下迥異於男性運動者、令世人難忘的表現?

 

2008年7月1日,中國共產黨建黨紀念日,距離北京奧運會開幕還有一個月,大多數中國人都沉浸在歡欣期待的氣氛中。

 

上午不到10點,80後北京青年楊佳,拿著8個自製的汽油瓶,走近上海市閘北公安分局。他身材不高,剛過170公分,但因為熱愛戶外運動而黝黑壯實,一張國字臉,普通的長相在人流潮中很難被注意一眼。

 

楊佳在公安局大樓旁邊的警車停放處投擲了兩罐汽油瓶,但顯然他的技術不太過關,兩罐汽油瓶並沒有燃著,他又轉到公安局正門,投出了5罐汽油瓶,這一次,汽油瓶熊熊燃燒起來。公安局門口的保安立刻衝向他,楊佳朝保安扔出最後一罐汽油瓶,衝進了公安局。

 

他裝備齊全,右手拿著一把幾10公分長的鋒利剔骨刀,左手是一罐催淚瓦斯,頭戴防毒面具,腰上的挎包裡還有榔頭和登山杖。他在首層襲擊4名警員,然後為逃避追捕衝上9層樓,在9、10、11層刺傷3名警員,最終在21層被7名警員用辦公椅聯手制服。

 

在公安局大樓裡上班的警員大多是文職,並不配槍,他們將楊佳銬在辦公室裡。楊佳沒有說一句話,他喘著粗氣,雙眼通紅,大腦仍沉浸在激情中,喉嚨裡發出「呵呵」的低吼聲,別人的鮮血浸溼了他白色 T 恤的左半部。當第一名特警趕到,用槍指向楊佳額頭時,他終於開口:「你開槍把我打死吧,我已經夠本了。」

 

楊佳的刀法只有一種,他用刀對準員警的胸腹部或者頸部動脈,猛然插入,然後用力上挑,這會使人在5到20秒內因失血過多死亡。6名員警最終搶救無效身亡。

 

楊佳與上海員警的「仇」源自前一年的10月,楊佳到上海遊玩,租了一輛無牌無證自行車,當員警攔下他盤查,楊佳反應激動,他不斷說著:「你為什麼就攔住我一個?你為什麼要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查我的證件、限制我的人身自由?」

 

爭執在路口持續了40分鐘,之後楊佳被帶到派出所,在派出所發生的事不得而知,楊佳稱自己遭到7、8個員警的毆打,上海市公安局在殺警案後的新聞發布會中否認這種說法,但沒有公布監控錄影。

 

楊佳在這起聳動事件中本該是一個窮凶惡極的悍徒形象,但他的所作所為被警方公布後,網上卻出現稱楊佳為「抗暴英雄」的聲音。網友授予他「刀客」名號,為他寫出「武林列傳」:「性剛烈如楊佳者,不懼死而懼受辱,一朝受辱,必流血百步,伏屍數人。」

 

人們找到了這位現實中陰鬱的刀客的網路 I D :「非常地妖」,在網上他是個爽朗單純的少年,喜歡鼓搗校友聚會,期待結識美女。媒體進一步挖掘出楊佳另一次被員警打掉牙齒的經歷,以及他母親王靜梅因官司不公、上訪8年未果的故事。許許多多在現實中壓抑,只能在匿名的網路空間有所釋放的網友,在楊佳身上看見了自己的影子。

 

網路輿論的反應遠遠出乎警方的意料,更讓喪生警員的親屬極為痛苦。當時中央電視台正在進行新聞時政欄目改革,作為先鋒試點的《新聞 1+1 》找來名嘴白岩松討論楊佳事件,白岩松雖然堅持對贊許之聲採取批判立場,但也承認網民是將具體的警員代成了整個國家員警部門,贊許是長期處在警權粗暴不公陰影下的反彈現象。

 

白岩松在新聞節目中強調警權不公的現象正在改善,但關心楊佳案的人很快發現,員警的做法比想像中還要誇張。楊佳的媽媽王靜梅在案件發生後即告失蹤,3個月後家人才知道她被關進了精神病院。直到奧運和楊佳二審都結束,王靜梅終於被警方安排出院看望楊佳。與兒子匆匆一面,王靜梅被員警告知,她可以回家寫資料為楊佳申訴,「妳兒子還等著妳去救他呢。」員警沒有告訴她的是,楊佳的死刑已被核准,這是母子倆此生最後一面。這位母親回到家的第3天,她28歲的兒子被注射死刑。

 

楊佳行刑的前一天深夜,王靜梅面對來通知她的員警,反覆說著一句話:「我還有話要說!我還有沒有機會說話?」她的遭遇後來被一位中國導演改編成電影,片名就叫《我還有話要說》,影片獲得國際獎項,導演卻遭上海警方施壓,從此流亡。

 

王荔蕻(右圖/中國人權HRIC)與王靜梅都姓王,都生於1955年,都在北京長大、工作、退休,同樣有個80後的兒子。她和王靜梅不是親戚,也素未謀面,但如此多的共通點讓王荔蕻在網上聽說王靜梅時便多了一份牽掛。

 

50多歲的王荔蕻有些微胖,中等身材看起來還挺健康結實,戴著小小的橢圓眼鏡,頭髮剪得短短的,說起話來帶一點北京本地人常見的什麼都不在乎的「混不吝」氣質。她一直透過網路關心著楊佳案的進展,因此注意到網友「老虎廟」的博客,老虎廟與王靜梅住在同一社區,不時會更新王靜梅受到警方監控的情況。

 

王荔蕻隨手翻看老虎廟的博客,發現到他還為天安門廣場周邊無家可歸的流民建立了公益收容站「流民公房」。王荔蕻想起,自己之前包租給外來務工者的地下室剛剛關閉,留下許多舊傢俱,她就按博客裡的聯繫方式打電話給老虎廟,請他來看看有沒有可以捐給流民公房的。

 

老虎廟應約前往,但發現這些傢俱體積太大不合用。流民公房屋窄人多,流民們一般都貼著牆邊睡在地鋪上。送老虎廟離開時,王荔蕻鼓起勇氣問起王靜梅。老虎廟心裡一抖,他想:這個女的有心機,她可能是想問楊佳的事,但假借流民捐助的事把我叫來。

 

老虎廟是一個以報導自己身邊的新聞見長的博客主,以前沒怎麼參與過社會運動,對員警的監控和打壓並沒有太多概念,他雖然對王荔蕻的好奇心有所疑慮,但他平時只要有機會就會跟別人講講楊佳的事,更何況現在有人主動問起。老虎廟就簡單講了講王靜梅的狀況,還加上了自己的觀點。

 

王荔蕻當即表達自己的憤慨,她笑起來十分和藹的圓臉瞬間嚴肅,一副要跟人幹架的模樣。老虎廟心想,這女人還挺正義,心理距離一下就拉近了,他邀請王荔蕻參加每周六網友看望流民的活動,她一口答應下來。從此,王荔蕻背著雙肩包、穿著旅遊鞋,一副專業社會工作者的形象,就時常出現在流民公房裡。

 

老虎廟在接受境外媒體採訪時,經常強調自己收容的是流民,不是訪民,但記者轉頭還是會把被收容者稱為「訪民」而寫進報導裡。老虎廟對此老大不樂意,但他也知道這更符合事實,天安門廣場附近的流民絕大多數是長期上訪無果的人,他是為了避免員警的騷擾和驅逐才特意使用「流民」這個詞。

 

「訪民」是極富中國特色的群體,中國的各種行政單位都設有「信訪」部門,堅持不懈到上級信訪部門投訴下級行政問題的人就被稱作訪民,楊佳的媽媽王靜梅也屬於其中一員,他們的行為叫做「上訪」。理論上,上級部門接到訪民投訴後要責令下級改正。

 

信訪制度的傳統可以追溯到魏晉時期創設的「擊鼓鳴冤」,即民眾遭遇不公時,可以捶響設在各級行政部門外的「登聞鼓」,要求行政長官主持公道。但「擊鼓鳴冤」的制度基礎是古代的行政長官同時主管司法斷案,因此在現代中國設立司法部門後,信訪制度顯得格格不入,經常被質疑是司法不獨立的體現和封建人治的殘留。

 

不過,比起「擊鼓鳴冤」的邏輯是透過鼓聲昭告不公,安安靜靜的信訪更像一個永無止境的消音過程,但顯然訪民們仍認為向上級部門投訴是比向同級法院訴訟更有效的解決方式。

 

上訪到最高級別就是到北京,因此北京的信訪部門每天都要接待數以千計來自全國各地攜帶大事小事的訪民,訪民在北京南站附近的廉價聚居地被稱為「上訪村」。許志永2005年曾駐紮在上訪村調查研究,他看到每天從這裡開出的20路公車幾乎成為訪民專車,他們要乘坐這輛車去天安門附近換乘前往各個國家機關的公車。

 

上訪能多大程度地解決問題暫且不論,但它確實能影響到下級政府的政績,因此各地政府都派員到北京對本地訪民展開圍追堵截,這成為各省駐北京辦事處的主要職能。龐大的訪民群體滯留北京也讓首都警方倍感壓力,因此北京員警也經常一車車地將一些稍顯不遜的訪民抓到城郊特定地點短暫關押,再通知各地政府人員把訪民接走遣返,這些特定地點就成為著名的「黑監獄」所在地,而曝光黑監獄就是公盟的主要工作之一。

 

每當北京迎來大會大節,訪民就首當其衝成為要被趕走的群體。北京首次承辦奧運會當然更是重大事件,王荔蕻經營的地下室就是因為北京要驅逐流動人口而被迫關閉,大批訪民則因回鄉路又遠又貴,就露宿在天安門廣場附近。那段時間網路上留下許多照片展現這樣的朱門內外兩重天:奧運的宏偉工事修建得如火如荼,拆遷的斷牆邊則窩著一排訪民裹在軍大衣裡瑟瑟發抖。

 

老虎廟的流民公房並不是王荔蕻人生中與訪民第一次交會之處,她過去與訪民的距離也曾近在咫尺,就在北京市人大的信訪辦公室,只是那時她坐在辦公室裡面,訪民在接待窗口外面。

 

王荔蕻年輕時在北京市人大的常委會辦公室做行政工作,她的好朋友則在人大信訪辦,中午休息時她就去朋友辦公室吃飯聊天。她的朋友每天都要收到大量訪民遞交的文件資料,朋友看著那些訪民都髒兮兮的,就覺得那些文件也很髒,於是專門申請公費買了一個消毒櫃,所有的資料都先放在裡面消毒才拿出來看。

 

朋友也把文件資料拿給王荔蕻看,在她的印象中,那些資料有些寫得前言不搭後語,有些就是口號「我冤啊」之類。朋友還會跟她討論,妳說這個資料裡這個事到底是真是假?如果是真的,也太離奇了吧?北京市人大辦公樓的對面就是北京市黨委所在地,不時有訪民在黨委堵門、集體上訪,王荔蕻上下班看到,心裡也對那亂哄哄一大夥人甚是無感。然而在近20年後,王荔蕻參與到流民公房,才知道北京城裡有如此龐大的訪民群體日夜流浪。

 

她在這座城市生活了大半輩子,過去這數以萬計的人就如同隱形一般,現在,她能如數家珍地講起這些訪民的善良故事:某人整日乞討為生,但一天在天安門廣場撿了一個錢包,裡面有一萬塊錢,他就拿著錢包在那問:「誰的?誰的錢包?」還有個老太太平時在廣場賣小國旗,她撿到東西,就去交給員警。

 

王荔蕻過去覺得不可置信的事,如今就發生在自己面前:訪民李淑蓮被當地政府截訪抓回後,在羈押中死亡,屍體滿是傷痕,她讀人民大學的女兒李寧申訴無門,裸體跪在天安門廣場中央。王荔蕻只好帶著李寧四處找人幫忙討公道。

一天,王荔蕻陪著老虎廟來到一位捐助者家,取給流民公房的東西。她知道這是一位有點特殊的捐助者,他的孩子剛去世幾個月,他是楊佳的父親楊福生。楊福生與王靜梅離異多年,但在她失蹤期間,王靜梅和楊佳的狀況都是他在跟進。

 

在楊福生家中,王荔蕻和老虎廟用他的手機去電慰問王靜梅。王荔蕻聽出電話那頭的她在壓抑著哭泣。王荔蕻希望自己能做點什麼,她提出在王靜梅方便的時去拜訪。王靜梅說現在不方便,言談中王荔蕻明白她身邊還有監視,就說自己等她的電話。等到一天王靜梅真的打來電話,說可以去她家,王荔蕻卻猶豫了。

 

她明白與這個女人走到一起意味著什麼。王荔蕻是一個「紅二代」,她的父親是作為解放軍軍官跟著中共進入北京城的,她從小在部隊大院長大,她的玩伴也都是紅二代。在接到王靜梅這個電話時,王荔蕻的舊日玩伴許多已是政府、員警系統中的領導,她明白這是一群什麼樣的人。

 

多年以後王荔蕻這樣向我描述她當時的顧慮:「我出身的這個集團,他們是無法無天的。對於他們來講,這個江山是我們打下來的,這就是維護政權的最基本理由。為了維護政權,他們不會覺得法律什麼的是需要考慮的。」

 

見一面總不會有多大問題,王荔蕻這樣想著就還是去了。王靜梅向她講述自己被關進精神病院的前前後後,一遍遍地念叨:「他們根本就不允許我說話!根本就沒準備聽我說話!即使我說了他們也當沒聽見!」

 

王荔蕻猜到王靜梅會顯得憔悴,但沒想到那麼憔悴,淚溝深深地刻在這個同齡人的臉上。王荔蕻自己也是一個男孩的母親,她與這個剛剛失去兒子的母親抱頭痛哭。

 

要不要為王靜梅的遭遇發聲?王荔蕻感覺到一張恐懼的網籠罩了自己,她想過很多很多:一旦走出這一步,我就不再是人民群眾中的一個,我會變成體制的敵對者;離開體制這麼多年,老朋友在各種事上還是願意幫我的忙,但如果我因抗爭被抓,他們不敢也不會吭一聲,他們不可能同情體制的對立面…那如果不發生呢?王靜梅的兒子死了,她自己被精神病,又不敢發生,那麼這件事就算了嗎?

 

「不能算!」想到這裡,王荔蕻作出了決定。她將對王靜梅的採訪全文發布在網上,從此跨過了做體制的朋友抑或敵人的楚河漢界。

 

※作者長期關注中國人權現狀,帶領讀者直擊中國女性與司法抗爭、展開公民覺醒的漫長征途,其文章多次榮獲「人權新聞獎」,並於2017年獲得亞洲最高新聞獎項─「卓越新聞獎」肯定。

 

◎本文摘錄自《她們的征途:直擊、迂迴與衝撞,中國女性的公民覺醒之路》第4章-「互聯網運動」。八旗文化出版。/全書以2008年《零八憲章》發布的時間點為分界,上部描寫書中女性人物與中國內部社會運動的緊密連結,下部描述她們的命運因陷入掙扎所做出的應對和成長。/本書為報導文學體裁,人物參與的事件有「八九學運」、「四一六運動」、「太陽花運動」、「茉莉花運動」、「雨傘革命」、「七零九大抓捕」等,時空背景橫跨兩岸三地近30年。

 

【上報人物】

●27歲寫盡中國30年民運血淚史 「窒息的一代」趙思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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