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報人物紀惠容】被強暴、被賣、被打之後 當我第一次看到雛妓(下)

陳德愉 2018年06月05日 10:00:00

紀惠容的心裡有一封「永遠不會忘記的信」,那是中途之家收留的少女寫的,「她告訴我,她是被爸爸賣掉的。」這是紀惠容堅持到現在的動力。(圓神出版社提供)

紀惠容告訴我,她第一次見到「雛妓」的情形。

 

「那時候我還是個年輕的記者,聽說警察抓了許多女孩子,就和王清峰一起去關心。」

 

她們都不到15歲,不過是一群國中小的女生,臉上化著大濃妝,暴露的衣服露出瘦嶙嶙的身體。「王清峰非常激動,甚至一直要塞錢給她們被警察勸阻了——」紀惠容回憶著:「可是她們是討厭我們的,用冷漠的眼光看著我——帶有恨意——」

 

她睜大眼睛看住我,右手摀住胸口:「我知道,尤其是——我是女的。」

 

紀惠容回憶,這些雛妓「不過是一群國中小的女生,臉上卻化著大濃妝,暴露的衣服露出瘦嶙嶙的身體。」(攝影:陳品佑)

 

對這些少女而言,自己被父母親手賣作陌生男人的食物,陌生的女人會怎麼看自己呢?是鄙視吧!女孩們不只是肉體受到摧殘,心靈也已經重傷了。

 

1992年,紀惠容舉辦「反雛妓華西街慢跑」,在社運主旋律還是悲情本土的年代,紀惠容是台灣社運的驚奇。這場慢跑活動由當年國民黨的大官吳伯雄、馬英九,民進黨黨主席許信良等領跑,參與者男女老少、媽媽帶孩子,是台灣第一個以「中產階級」為主的「都市型社運」,最後估算,總參與者超過一萬四千人。

 

就這樣,紀惠容讓勵馨從「基督教慈善團體」變成了「慈善的社會壓力團體」,《兒童及少年性剝削防治條例》、《性侵害防治法》、《家庭暴力防治法》等等法案也在勵馨與許多婦女團體攜手合作下通過,如今,台灣已是亞洲性別法令最進步的國家。

 

牧者家庭出身 「要去沒有人要去的地方」

 

「很多人說,勵馨在台灣書寫歷史,但我寧可說,勵馨是在台灣這塊土地上,學習實踐基督的精神。」紀惠容說。

 

紀惠容的曾祖母,是彰化海邊的一位農婦,在19世紀末成為台灣長老教會的第一代信徒,她顯然是一位超越時代的女人,在一百多年前的台灣鄉村,曾祖母不但成為基督徒,還將自己的兒子命名為「溫柔」。

 

紀溫柔從台南神學院畢業時,一眼已盲,貧困的他穿著借來的夾克,向台南歸仁著名的醫生李甘雨提親。李甘雨的長女李赤,從小倔強,所以命名為「」。也是基督教徒的李甘雨,並未嫌棄這個女婿貧殘,他大力支持女婿宣教的行動。紀溫柔牧師後來罹患肺病,仍然帶著妻子與幼子們志願到離島宣教,開創了包括澎湖西嶼小池角、竹嵩灣與馬公虎井等等離島教會。

 

紀溫柔宣教的足跡,成為紀惠容的父親一生不滅的信念,他也這樣教育紀惠容:「要去到沒有人要去的地方。」

 

紀惠容的父親紀溫柔(右)一生不滅的信念,就是「要去到沒有人要去的地方。」(紀惠容提供)

 

男人溫柔女人恰」,抱持著「台灣初代牧師宣揚教會的精神」,這就是紀惠容家族四代100年的家訓。紀家整整四代是長老教會的「牧者家庭」。

 

「我有時候想想,我家在那個時代,確實是蠻特別的。」紀惠容說。

 

爸爸是老師,也是教會裡的長老,「我的父親對我母親非常溫柔,我從未看過父親對母親大聲過一句。」紀惠容說,母親已經過世多年了,但是父親和母親相處的片段還是在紀惠容的腦海裡,「我爸爸每次有什麼事情要呼喚我媽,就會這樣叫她的小名,」她模仿著爸爸的叫喚:「阿淑啊!」甜得像一捏要滴下蜜,啊!有這麼可愛的台灣男人嗎?紀惠容笑了,我也忍不住笑出來。

 

不過,沙文主義是無所不在的。

 

「我和我的妹妹相差十歲,那是因為媽媽想再生一個兒子。」紀惠容已經有個弟弟,但是,媽媽仍然想多個男孩。她坦言:「我的祖母重男輕女。」

 

「婚姻要有所妥協」 紀惠容堅持不嫁

 

直到現在,弟弟有時候還是直呼姐姐是「女強人」,「女人和男人有一樣的表現就叫做『女強人』嗎?」她皺眉:「怎麼沒有『男強人』呢?」

 

即使是像紀家這樣西化超過一個世紀的家庭,女性仍然受到傳統性別角色的禁錮。紀惠容至今未婚,她坦言:「我沒有嫁人,因為婚姻要有所妥協,我不會因為某個人就去妥協我自己。」

 

紀惠容雙親育有4名子女,她與姊姊是雙胞胎(中排)。(紀惠容提供)

 

她告訴我一個勵馨同仁今年過年發生的事:

 

「初二回娘家那一天,吃完晚飯後,她在婆家的客廳和小叔小姑一起看電視,先生不斷地用手肘撞她,示意要她去廚房幫婆婆洗碗。她一開始不動聲色,後來真是忍不住了,把先生拉到旁邊房間去,關上門破口大罵——」

 

滿屋子都是你們姓趙的!為什麼要我一個姓林的去洗碗?

 

婆婆也不姓趙啊——原來,這就是嫁人的意思——紀惠容看著我一時無語,半响,她嘆了一口氣。

 

十萬筆個案 就是幾十萬女人不幸的故事

 

幾十萬筆服務個案,就是幾十萬個女人不幸的故事。紀惠容還記得,她到勵馨上班的第一天,那一天,是勵馨基金會的年終晚會。

 

「中途之家的少女們,一個個帶著面具,上台演出自己的故事。」

 

「女生被強暴、被賣、被打,是不敢說出來的。」她說。

 

「#Me Too運動」在全世界風起雲湧,但是在台灣至今沒有半個名人敢站出來;台灣女人真實受暴人數是個難以想像的天文數字。

 

「女人的一生,真是好危險啊!」紀惠容大聲地說,然後,她向我道歉要先離開了,因為她「晚上舉辦了一場性別暴力防治與實踐國際研討會」。

 

「女生被強暴、被賣、被打,是不敢說出來的。」(攝影:陳品佑)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我看到紀惠容在昏黃的辦公室裡穿梭收拾著,一把把「凶器」就在她的頭上擺盪,「凶器」下那具女偶仍然匍匐掙扎著。就在這個5月,9個女人(其中一個是5歲的小女孩)在家裡被殺死了!

 

誰啊!來幫她鬆綁,讓她像個人站起來吧!想著想著,我竟然鼻酸了。

 

耳邊只聽到那首,紀惠容當年請陳明章為勵馨做的歌:

 

一蕊花 生落地  爸爸媽媽疼上濟

風若吹 愛蓋被  毋通呼伊墜落烏暗地

未開的花需要你我的關心 予伊一片生長的土地

手牽手 心連心 咱站做伙

伊是咱的寶貝 

 

(上集:與驗傷單工作26年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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