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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報書摘】《1.368坪的等待─徐自強的無罪之路》-1

李濠仲 2016年12月17日 07:00:00

1.368坪是死囚房間的大小。1995年9月1日,大直發生建商黃春樹遭綁票撕票案,25天後,嫌犯黃春棋取贖時遭捕,緊接著,徐自強一直成為「共犯」口中的同夥,甚至是「主謀」,在逃亡了9個月後主動投案,從此走入失去自由的冤獄人生。徐自強總共被判7次死刑、2次無期徒刑,最終無罪定讞。經歷過16年的牢獄生活,5次讓檢察總長提起非常上訴,被超過70名法官審判。做為一個平凡人,他無力抵抗審判,人生20年倏忽過去,在一無所有、隨時沒有明天的處境下,幸運成為各界救援對象的徐自強總算熬過死囚的人生,然而漫長的徐案,將使這個故事不僅為瞭解徐自強這個人,其間糾纏的更是台灣社會對司法人權的辯論與倡議。

 

摘自本書第二幕 山腳村

 

「老師,我請問你們,難道你們都不會遲到嗎?」阿強的媽媽護子心切,知道學校體育老師又因為上學遲到的理由,要阿強每節下課都到教室外頭半蹲,在連續被處罰四天之後,阿強的媽媽終於忍不住親赴學校一問究竟。

 

阿強就讀的山腳國中,就位在桃園縣(二○一四年改制為直轄市)的山腳村。山腳村在臺灣地圖上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小村落,大古山是村裡頭唯一能夠和外縣市風景區一較高下的地理指標。但它的海拔也不過一百五十一公尺,完全比不上東部山脈的壯闊挺拔。

 

阿強念國中的那個年代,大古山似乎還不叫大古山,而另有「大崙尖」之名,名稱應該是取其外形而來,或者因為諧音不雅,才改成大古山。因為周邊平坦沒有其他高山遮蔽,大古山向西不僅可遠眺臺灣海峽,復又鄰近桃園機場,經常可見飛機在頭頂上橫越起降。登至山頭的遊客,除有機會目睹偶爾盤旋天空、恣意飛翔的老鷹外,他們其實也想體會飛機轟然凌空而過的感受。

 

大古山因為地形獨特,加以視野廣集八里、觀音山,傍晚時分,另可遙視遠方的夕陽,極具觀光潛力。不過,直到二○○七年,地方政府投入資源大舉鋪整大古山步道,它才成為一處名符其實的觀光景點,從而招引商機,相繼有景觀咖啡館進駐,大古山有很長一段時間,一直是默默無聞地靜躺在山腳村的一隅,與世無爭,較之臨近已然發達的南崁,當地人的生活方式幾謂雞犬相聞、自成一格。

 

那是阿強自小成長的環境,一九九五年九月二十九日,警方以在逃共犯之名,將阿強的照片曝光於媒體上,頓時他便成了山腳村街談巷議的熱門話題。環繞在阿強身上的重大犯罪事件,彷彿是從天際之間,朝山腳村敲擊出的一聲巨雷,搖撼了這座淳樸的小村莊。

 

曾經理著小平頭,一天到晚被老師罰站在教室外的小男生,怎麼想都沒想到,原本平凡無奇,和大古山相依為伴的人生,十多年後,竟然會為了一起綁架撕票案,從此一路波瀾起伏。不過,最難以置信的還是阿強的媽媽。比起日後心疼兒子入監坐牢,浪擲青春,當年她跑到學校找老師理論,不捨孩子被罰半蹲的心情,不過像是根針扎到指頭而已。

 

「老師,可以不要再處罰他了嗎?或者,換個方式好不好?比方說讓他去掃地、撿垃圾都好,每節下課都要半蹲,他如果想上廁所怎麼辦?」阿強的媽媽平常忙著做生意,少有時間時時刻刻盯著小孩在學校的表現,這回非得去學校一趟,絕對不是一時興起。只是,又好像不全然是為了替自己的兒子說情,那也不像阿強媽媽的作風,她是個意志堅強、吃苦耐勞慣了的傳統臺灣婦女,更何況上學遲到有錯在先,(那個年代)被懲罰天經地義。生活在山腳村,每個家庭都得為了三餐溫飽窮於生計,誰有那個閒功夫去寵溺子女。

 

生為么子,阿強並不是個愛惹事端、經常搗蛋的調皮鬼,他只是沒興趣讀書而已。倒是對媽媽麵攤的工作非常感興趣。小時候,阿強的哥哥、姊姊每每要拉著阿強一起上樓寫功課,他卻總是寧可留在樓下攤位幫忙洗碗筷、擦桌子。他的勤奮全用在付出勞力,坐在書桌前打開課本,只會讓他感到昏昏欲睡。阿強的姊姊每天放學回家,就是等著弟弟搶過她書包翻東翻西,拿走裡面的零食後,便一溜煙跑走不見人影,她從來沒看過阿強對書包裡的任何書籍感興趣。

 

照片約在徐自強10歲左右拍攝,上圖在山腳村家中,由左至右為,徐爸爸、徐俊輝(徐自強兄)、徐沛晴(徐自強姊)、徐自強與徐媽媽。

 

國中還沒畢業,阿強就很嚴正地告訴自己的母親:「我國中畢業以後就不要再唸書了,我要去臺北學功夫(指一技之長)。」一九八○年代,臺灣經濟景況呈現快速發展的狀態,中小企業雨後春筍地冒出頭,臺灣甚至被冠以亞洲四小龍的封號。山腳村所依屬的桃園縣蘆竹鄉,原是個不起眼的農村,如今仰賴中山高速公路開通,遂成交通要衝,工地、廠房躍然而立,百業欣欣向榮。若要在當地謀得一份養活自己的工作,似乎不是難事,讀書升學不見得是唯一出人頭地的管道。尤其對不喜歡唸書的阿強來說,外在形勢一片大好,國中畢業便形同解脫,離開校門,他便不需被綑綁在令人窒息的課堂,可以堂而皇之走出山腳村,一睹外頭的花花世界。

 

那段時間被老師天天處罰半蹲,起因在有好幾個晚上,阿強下課後就直接到媽媽店裡幫忙,有時忙過頭直至深夜,早上起不來,才會老是上課遲到。他十分樂於待在麵攤幫媽媽洗碗,遠勝於在書桌前兩眼無神地發呆,何況哥哥、姊姊總是忙著寫功課沒時間多理會他。他勤於勞務,不喜歡唸書,和兄姊之間有著截然不同的成長模式。鄉下人家像這樣小本生意家庭的子女,有一類或者希望藉由苦讀改變生活,另一類則很可能是在耳濡目染下,反而擅長在苦作、實作中尋找生活樂趣。

 

阿強便是屬於後者。性向上的差異,結果就是讓他成為學校老師眼中頭痛的孩子。當然,不愛唸書,尤其國中畢業後就未再升學,很容易讓人聯想到這個人是否就會把空下來的時間用以為非作歹?幼年單純平實的生活,或許給人直覺阿強並非出身扭曲、變態的家庭,長大後不至於出現思想偏差,讓自己走上歧途;但是,不愛讀書,僅僅國中畢業的學歷背景,不出事則已,一旦稍有差池,這些符碼又往往會導致外界對他產生劣等評價,好像這樣的人,就恰好是個社會需要的負面教材。

 

幾次睡過頭,阿強一到學校就是遭老師嚴厲訓斥。後來只要有遲到之虞,阿強就直接跟媽媽說他那天不想上學,實則他是害怕被懲罰,不敢上學。阿強的媽媽起初安慰他,「沒關係,你上學睡過頭,是因為幫我忙,又不是跑去玩,老師知道原因後,一定會原諒你的。」結果,老師不僅沒有原諒他,還天天罰阿強半蹲。及至成年,阿強因為被控參與綁架撕票而被關入大牢,阿強的媽媽總是不由自主又回想到這一段過往,因為力勸阿強出來投案的就是她,當時她也是對著阿強說:「只要不是你做的,沒關係,就去投案吧,去跟法官說清楚,法官知道了,一定會還你清白。」結果,事情發展當然也是未如其願。

 

對於阿強因為在麵攤洗碗忙到三更半夜,結果早上睡過頭而被老師處罰,阿強的媽媽心疼不已,最後找上學校訓導主任,期盼校方能夠網開一面。訓導主任聽完阿強媽媽的敘述,馬上主動拿出阿強的在校表現紀錄,直說阿強獎懲單上登載的都是記功、嘉獎,不可能被罰半蹲。到底是誰處罰你?訓導主任問阿強。「是體育老師。」阿強回答。那名體育老師正好就坐在訓導主任對面,聽到阿強的媽媽和訓導主任之間的對話後,體育老師起身承認:「是的,就是我處罰他的。」「本來打算連續處罰他一個禮拜呢。」此時,原本不相信阿強會被連續處罰半蹲的訓導主任,話鋒一轉,竟和體育老師站在同一陣線,回過頭勸說阿強的媽媽:「反正已經罰了四、五天了,那就讓阿強再半蹲兩天就好。」接著就匆匆把阿強的媽媽打發回家。

 

阿強的媽媽親赴學校替孩子說情,在當時社會氣氛下,某種程度確實略帶點挑戰權威的味道。她是個鄉下小吃攤的老闆娘,一所學校訓導主任的身分和地位,和阿強媽媽相較,在鄉里之間彼此誰高誰下顯而易見。為了兒子上學遲到被老師罰半蹲,而前往「興師問罪」,恐怕會被認為正是學識不足的村姑愚婦,因為溺愛么子所做出典型的無知反應。不過,阿強的媽媽挺身而出又並非全是無理取鬧。畢竟,替家裡麵攤洗碗收拾,以致太晚上床睡覺,造成隔天睡過頭,上學遲到,難道不算情有可原?阿強媽媽一番說詞和理由,就不能稍稍緩和老師意欲透過懲罰而達矯正目的的念頭?

 

訓導主任一開始態度多是和顏悅色,且主動翻出阿強學校表現紀錄,認定阿強不是個愛找麻煩的調皮鬼,及至發現他被處罰半蹲確有其事,又瞬而轉向站在體育老師那方,要阿強繼續完成未完的懲罰,且不由分說,就將阿強和他媽媽一併請回。那名體育老師之前其實常來阿強家吃麵,自此而後,阿強家的麵攤就未再見到他的身影。

 

這段回憶之所以深刻烙印在阿強媽媽的腦袋裡,也許不盡然只是為了凸顯個人的委屈,去稀釋、淡化自己兒子長大以後為非作歹的可能性。一個人出生後普通無奇的童年,本來就不足以保證必將永保單純沒有惡念。誰說平庸的人就不會幹出邪惡的事情?就像二次大戰期間,那些犯下姦淫婦女罪孽的軍人,他們在從軍變成惡魔之前,許許多多不也都是來自鄉下的老實農家子弟。出身背景和日後的行為反應,除非真能有嚴謹的科學驗證分析,否則往往沒什麼直接關聯。

 

但是這段過往,又不盡然僅僅具備表象呈現的畫面—一個不愛唸書的小孩,因體貼母親自願幫忙收拾店面,而後睡過頭、上學遲到,結果被老師懲罰,接著母親替兒子出頭,未果,最後悻悻然鎩羽而歸。阿強媽媽之所以對當初的細節如此印象深刻,正因為那似乎是一段預告式的前奏,預示徐家人接下來更為嚴峻的挑戰;又或者是日後阿強和母親共同面對臺灣司法,一路抵禦而落得傷痕累累的序曲。數年過去,阿強媽媽改而迎戰的是法庭上飽讀詩書、滿腹經綸的法官,未減當年面對訓導主任時憨直的勇氣,她依然悍子無懼,只是此刻對阿強母子而言,法官實是一堵更加令人望而生畏的高牆。

 

關於出版社:衛城出版社-Acropolis(衛城)意為「在高處的城市」,是文明發展重要的力量與象徵。出版集結各類知識的行為,即為現代的衛城。衛城出版即取其意。

 

關於作者:李濠仲,1976年生,文化大學新聞系畢業,曾為《新新聞周報》《聯合晚報》政治組記者,2009年辭去記者工作,隨任職於外交部的妻子遠赴挪威,開始從事寫作。2015年夏天返臺。現為網路新聞媒體《上報》主筆。在衛城作品為《小國的靈魂》《娜拉,如果妳在挪威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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