拙著《這是為什麼？——「右」難及成因》（43萬字）近於臺北秀威出版，前北京大學教授錢理群先生賜序。此為我2017年流亡美國後第二本史著（哥倫比亞大學資助），前一本《赤難史證——大饑荒成因》（臺北秀威2019年）。

「右」漪未散

1957年前，中共自我感覺良好，真以為自己天兵天將，替天行道。1949年中共奪國，掛幌「人民民主」，中外朝野一時有所期待。1957年「反右」一起，為國府之未敢為——全面鎮壓士林，反智化獠牙終露。中外朝野看清共黨臀部封建紋章，噓聲四起，中共「勝景」不再。

「反右」，中共自斬華佗自斷警聲，赤色專列沒了刹車，迅速滑向大躍進～大饑荒，紅朝重大拐點。著名史家余英時（1930～2021）：「中共至少自五七年以後便開始發狂了。」

文革後，中共雖為百餘萬各種右難者「改正」，但只承認「擴大化」，仍在維護反右運動必要性。中共官網（人民網）「中國共產黨新聞」至今掛著定性文字「反右派鬥爭」——

1957年，在整風運動中，極少數資產階級右派分子乘機鼓吹所謂「大鳴」、「大放」、「大民主」，向黨和社會主義制度發動進攻。為了堅持黨對社會主義事業的領導，鞏固新生的社會主義制度，黨領導群眾進行了反右派鬥爭。

惟因中共一直強項不認錯，儘管百餘萬「右」難者（右派+中右+雙反分子）絕大多數已離世，「右」漪依然難散，憶「右」述「右」仍有當下時效，有助大陸送客馬列——徹底清除赤色意識形態。

綜述簡本

拙著定位學術性綜述簡本。史料繁浩、史訊繁雜，歷史必須壓縮，撮濃精述。拙著綜匯「反右」各路資訊各種研究成果，去蕪存菁、刪繁就簡，提供一冊學術性綜述讀本，以便今人快速瞭解「反右」全貌、災果、成因、訓誡，所謂學術性，即述必附據，列明出處，以供查驗。取證於史，取信於眾。

全書2800餘注釋，無徵不信無本不納。史程伏因，史證第一；史實既確，史論自明。拙著儘量採用中共史料，既綜梳史脈，列述「反右」來龍去脈，亦注重細節，史汁鮮活，還原場景，或可避免「惡攻」之訐。「惡攻」，中共習語，「惡毒攻擊」也。

各型「右派」

「反右」之荒唐，後人已難想像。就是按中共當時劃「右」六項標準，也「擴大」錯劃99.98%，正確率0.0017‰。沒「右」找「右」，找出55萬餘「右派」（中共承認數），什麼人間奇跡都給創造出來，真正生活高於藝術，中外超一流作家都難以編織。隨拈數例——

一泡尿型——某中學兩「右」額，已確定一名語文教師（提了兩條尖銳意見，有海外關係，與校長關係很差），全體教師開會「推選」另一位，誰也不願得罪誰，怎麼也選不出來。地理周老師早飯喝了麵湯，自以為中共黨員，精通教學，有一定威信，感覺怎麼也輪不到自己，放心如廁。前腳走，後腳被提名，全體同意，回來已「右」。

雲南某縣委要挖一「右」，討論時誰也不出聲，一縣委委員急急如廁，一出門，縣委書記朝門外呶呶嘴，大家立即會意點頭，完成「右」額。

撞破姦情型——上海金融青年幹部高尚斌（1927～ ），十多歲就參加共黨地下活動，1952年積極支內，下放至甘肅人民銀行臨洮支行。1957年初，一天快下班找領導簽字，一時疏忽未敲門而入，撞破領導與女同事的「尷尬」，二十一年「右」難（蹲監三年，進夾邊溝），妻離子散，一生鰥居。

過於積極型——復旦生施偉達，虔誠基督徒，性格內向，不多言笑。反右期間一大早候門校辦，因接通知接待英國宗教代表團，「以我本人的現身說法，向英國友人介紹我國宗教信仰自由的情況。為了避免耽誤他們的時間，所以在此等候。」不料成為罪狀——對群眾冷若冰霜，對帝國主義熱情似火，一大早就去迎候，急不可耐！階級立場完全站在帝國主義那一邊！[vii]

乳名型——安徽阜南縣一內定「右派」，忠厚老實，無「鳴放」，但從他三個孩子的乳名上找到「罪證」。三孩乳名：愛國、愛民、愛黨，乖乖，這不是愛「國民黨」嗎？！

點頭搖頭型——北京一教師頸椎病（不由自主點頭），領導動員他交代，他老實巴交不知犯了什麼錯：「鳴放會上我沒發言呀？」領導啟發：「看攻擊黨的大字報，你為什麼表示贊成？為什麼不斷點頭？人的行為是受思想支配的，你的行動本身已經證明你也是個右派。」他怯聲：「我頸椎有病……」「你不要裝老實。你是狼，不是羊。一般右派用言論反黨，你用行動反黨，說明你更陰險。反革命從來善於偽裝……」這位教師只好上醫院開證明，不料醫生也是「偵察對象」，為自保拒出證明。同校劉老師為「點頭右派」的倒楣直搖頭，說了幾句傷心話，遭揭發，再出「搖頭右派」。劉老師劈了告密者耳光，索性痛斥「點頭」劃右的荒唐。校方拉出「點頭」、「搖頭」一起批鬥。會上，「點頭」不僅不感謝「搖頭」，反而批判「搖頭」——對右派不憎恨就是階級立場有問題，「他是想在最後贖罪」，仍淪「右」，精神分裂，跳了護城河。

………………

結語

國際共運披「平等」彩衣而裹反知邪貨，辨識不易，一時呼嘯強勁，二戰後「東風」漲頂。吾華不幸，赤說最大試驗場。1957年「反右」，赤難標誌性建築之一。

一個荒謬悲慘的時代，肯定邏輯（意識形態）出了大問題。「羅馬不可能一天建成」，今天只能是昨天的延續。歷史前進最核心的內核還是認識深化，任何對歷史認識的攔阻，當然是真正的「反動」。中共至今不讓檢討「反右」，近年甚至不讓述「右」，讀書人除一聲「潼關長歎」，惟勒赤難於史碑——「千萬不要忘記」！

※《這是為什麼？——「右」難及成因》（秀威資訊出版，購書連結）

※作者為獨立中文筆會會長，大興安嶺知青／復旦文學博士／上海財經大學人文學院教授／美國普林斯頓高等研究院歷史所訪問學者（2018）／哥倫比亞大學東亞所副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