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蒂岡與中共於2018年簽署的主教任命臨時協議在10月22日到期時再度續約，打破先前續約兩年的慣例，這次延長為四年，顯示雙方即使仍有諸多歧見，但努力「求同存異」。

2020年續約前，當時美國國務卿龐佩歐（Mike Pompeo）指責教廷若與北京續約將陷入道德危機，親自來到梵蒂岡施壓卻見不到教宗方濟各；2022年續約前，時任美國眾議長的裴洛西訪台引發中共大規模軍演，讓教廷揣測北京在續約時可能提出更嚴苛條件。相較於前兩次的忐忑不安，這次教廷依舊如履薄冰，但教宗與負責中國事務的國務卿帕洛林（Piero Parolin）先前都釋放了樂觀其成的訊息。

教廷期待協議能夠更加穩固，最理想狀態是調整一些協議內容後轉為永久，但現實中的北京難以達成教廷的要求，很可能兩方在相互妥協後，將原本短暫的兩年加倍延長為四年。決心敲開中國大門的方濟各已經高齡88歲，未來四年將是鞏固他的中國政策遺產的關鍵。

續約前夕，雙方依協議任命北京助理主教甄雪斌，並安排在10月25日舉行就職祝聖典禮。經歷過中國單方調任主教的風波後，上海與北京兩個中國最具代表性的教區拉近與教廷的距離，方濟各的對話外交猶如冰川穿越崇山峻嶺，穿透中國的重重關卡，推進遲緩但留下難以磨滅的深刻痕跡。

身負重任的首都教區

身為北京教區秘書長，54歲的甄雪斌已經是現任主教李山的左右手，成為助理主教後，他將是李山退休後的繼任者，避免中國經常發生的主教懸缺問題。李山現年59歲，距離天主教法典規定的75歲退休年齡仍有一段距離，掌管中國首都教區之外，他也是天主教愛國會主席，甄雪斌身為助理主教將進一步分擔教區的任務。

甄雪斌在1990年代前往美國的天主教大學研讀神學和禮儀，是中國改革開放後第一批到西方鑽研天主教的修生，這樣的背景有助於中國教會與普世教會交流。中共在1951年與教廷切斷關係後，在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天主教會未能參與1960年代舉行的梵蒂岡第二次大公會議，無法與時俱進跟隨天主教會現代化腳步，例如一些鄉村的虔誠教徒仍對神父敬若神明行跪拜禮，也沒有即時了解教宗方濟各近年來對離婚教徒的寬容措施。

中共統治下的北京教區血淚史

北京教區的歷史反映了中國天主教會與政府、教廷之間的錯綜複雜關係。

2018年簽署臨時協議前，李山是教廷與中共一起摸索「雙承認」的案例，他在2007年獲得兩方同意後任命為主教。李山成為主教前，中共在2006年單方任命4名主教嚴重破壞梵、中持續加溫的互動，刻意製造事端的，很可能是當時擔任愛國會副主席、人稱「中國教宗」的劉柏年，他擔憂梵中對主教任命達成協議後失去權勢。教廷代表團隨後前往北京，要求與中央政府直接對話，避免有心人從中作梗，但北京在2010年故態復萌自選自聖主教，當時的教宗本篤十六世直接點名中共放任劉柏年阻撓對話。

北京教區歷史悠久，義大利籍的方濟會士孟高維諾（Giovanni da Montecorvino）在十三世紀經波斯、印度抵達在元朝稱為大都的北京，受到元成宗的禮遇，北京教區第一位總主教孟高維諾離世後繼無人，一度興旺的傳教工作荒廢，要到了十六世紀才由利瑪竇復興並奠定天主教會在中國的根基。利瑪竇死後葬在北京，至今是許多鼓吹中西交流者的朝聖地，包括宣稱是無神論的中共官員。1948年，教宗庇護十二世擢升中華民國時期的北平主教田耕莘，則是中國的第一位樞機。

中共認定天主教會親國民黨，建立中華人民共和國後驅逐教廷公使，嚴厲打壓被視為「帝國主義走狗」、與「蔣匪」勾結的天主教神職人員與教徒，為了斬斷中國天主教會與教宗的聯繫，中共在1957年成立愛國會、1958年開始自選自聖，但紅衛兵在文革期間鬥爭掃蕩一切宗教，連天主教愛國會也陷入停擺，北京也多年沒有主教。

「中國教宗」擺弄天主教會

毛澤東去世後，奄奄一息的天主教有了一線生機，但中共隨即鐵腕掌控，在1979年底未經教宗同意，任命傅鐵山為北京主教，首都教區主教成為中共反教宗、分裂教會的工具，他從1998年起擔任愛國會主席淪為「中國教宗」劉柏年擺弄的傀儡，應和政府對法輪功的打壓，並譴責達賴喇嘛。當眾多中國主教遭迫害、被失蹤，傅鐵山官運亨通享盡榮華富貴，但臨終沒有真正的天主教儀式慰藉，連喪禮也成為劉柏年挑釁梵蒂岡的工具。

愛國會的歷史是一部分裂天主教會的歷史，也是一部中共打壓宗教失敗的歷史，將近七十年的箝制威嚇利誘，不僅非官方主教忠於教宗，官方主教也想盡辦法私下得到教宗的承認，在2018年的協議簽署前，近九成官方主教與教宗共融。

愛國教會是中共打造用來管控天主教會的違章建築，傅鐵山離世後，劉柏年繼續利用這個違章建築干擾教會正常運作與梵、中接觸，直到李山在2022年成為愛國會主席。中共統戰部仍操弄著愛國會，教廷也依舊認為愛國會是個大違章，但由獲得教宗承認的主教擔任領導，好過完全由中共人馬操控。

2018年的主教任命臨時協議簽署後，李山於2019年來到義大利參加研討會，除了解釋在宗教中國化的政策下，必須探索一條適合中國國情的福傳之路，也強調中國天主教會堅持「至一、至聖、至公、從宗徒傳下來的聖而公教會」，表達與教宗的共融。香港樞機周守仁在2023年4月訪問北京、會晤李山後，李山在11月訪問香港，以行動促進教會團結共融。

協議簽署六年來，不缺中共打壓教會、違背承諾的行為，還有對香港的箝制、對台灣的威嚇，但教宗方濟各吃了秤坨鐵了心持續對話之路，對北京釋出無比耐心與善意，但前途崎嶇難料，他的信仰堅定，相信難行要行。

※作者為羅馬Sapienza大學社會學博士，教育部公費留學生，曾任中央社駐義記者，現為獨立記者。翻譯《銳實力製造機：中國在台灣、香港、印太地區的影響力操作與中心邊陲拉鋸戰》（2022，左岸文化）。個人網頁《地中海豔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