潛艦部隊通常都是各國海軍最神秘的單位，不輕易公開曝光，中國的軍事發展本來就不透明，潛艦的情況更是諱莫如深，外界所知非常有限。但近期中國的潛艦陸續發生一些事故，如2023年8月時，盛傳有一艘核動力攻擊潛艦，在黃海一帶演訓時疑似發生意外。後來台灣的國安局長在立法院答詢時，也證實的確有掌握到這艘潛艦出現狀況，但不是嚴重的沉船意外。

而在今年9月，美國媒體率先報導，商業衛星拍到在武昌造船廠的碼頭旁，有數艘起重拖船圍繞在一起，疑似在打撈一艘沉沒的潛艦。不久後，五角大廈官員以匿名受訪的方式透露，應該是一艘新型的混合動力攻擊潛艦，在下水測試時出現意外。這些新聞讓人更關心中國潛艦部隊的動態，卻宛如霧裡看花。因此本文希望就非常有限的訊息，概略介紹中國的水下兵力，分析其發展與未來。

但在進入正題之前，有必要先介紹一下蘇聯、中國與北約的不同命名系統，這導致同一款潛艦，會有許多不同的名稱，常使新聞媒體或讀者混淆。蘇聯與中國習慣以工程專案的編號為名，如蘇聯在冷戰前期建造最多的613型潛艦，在研發時稱為613工程（Projects 613），以此得名。蘇聯先移交數艘613型給中國，後來再以技術轉移的方式，讓中國自行建造，當時解放軍稱之為6603工程，後來就簡稱03型潛艦。613型與03型潛艦是中國自蘇聯獲得少量小型潛艇後，首次取得的新型潛艦，讓解放軍擁有了初步的水下作戰能力。由於當時蘇聯與中國都把新型武器當成最高機密，連名稱都不願意透露，因此北約建立了一套自己的命名方式，將613型潛艦稱為威士忌級潛艦（Whiskey Class），簡稱W級潛艦。所以這幾個名稱，其實都是指同一型潛艦。

蘇聯隨後在613型的基礎上，發展出改良型的633型潛艦，一樣轉移給了中國與多個國家，北約代號羅密歐級（Romeo Class），或稱R級潛艦。中國以6633工程進行生產，後簡稱33型。這兩款柴電動力的攻擊潛艦，構成了中國最早的潛艦部隊。從蘇聯取得的W級與自建的03型有20餘艘，R級與33型則有80餘艘左右。雖然這批柴電攻擊潛艦的數量龐大，但性能並不突出，因為蘇聯是從擄獲的納粹德國潛艇抄襲技術，但二戰後蘇聯百廢待舉，工業能力有限，潛艦設計也在起步階段。W級最大的缺點是引擎噪音極大，續航力短，R級雖然改善了一些問題，但距離歐美的同級潛艦仍有一段差距。這兩款潛艦在服役多年後，目前已全數退役，不過為中國培養大批能操作潛艦的士官兵，並累積了造艦經驗，為接下來的發展，奠定了極為重要的基礎。

到了1960年代，中蘇關係快速惡化，不可能再從蘇聯取得新的潛艦技術，解放軍被迫開始思考如何獨立自主。由於中國已在1964年成功試爆原子彈，並且開始研發能搭載核彈頭的潛射彈道飛彈，因此決定採取非常大膽的計畫，除了在原有的基礎上，持續改良柴電攻擊潛艦，也計畫一併發展核動力潛艦。這個核動力潛艦的計畫又分為兩個部份，一是放大現有的柴電潛艦，以搭載核反應爐，建造續航力更佳的核動力攻擊潛艦，取得遠洋水下作戰能力。二是在核動力攻擊潛艦成功後，再進一步增加噸位，以酬載核彈，完成核動力彈道飛彈潛艦，建構核嚇阻能力。當時中國的陸基長程彈道飛彈還無法覆蓋全球，打擊範圍有限，但核動力彈道飛彈潛艦可在深海中巡弋，靠近目標國，形成威脅。核動力攻擊潛艦則能保護潛伏移動的核動力彈道飛彈潛艦。

在改良柴電潛艦方面，推出了新的035型潛艦，北約代號明級。首先改良了艦體外型，以減少水中阻力，並配備性能更好的柴油引擎，改採雙螺旋槳推進，讓潛航速度提升，還配備了新型聲納。雖然整體來說，035型仍充滿濃濃的俄系潛艦風格，但這是中國自行設計的第一款潛艦。原型艦共有2艘，以進行試驗。稍後汲取原型艦的操作經驗，改善一些問題後，發展出035A，興建4艘，035G則換裝了新型魚雷與射控系統，共興建12艘。特別值得注意的是到了2000年，中國還再興建了5艘全新的035B，說明035型是較為成熟的設計，即使解放軍在全力發展新一代柴電潛艦時，還是選擇建造035B來填補戰力缺口，同時作為新型系統的測試艦。目前多數的035型都已退役，但有少部份退役的035G在進行翻修升級後，出口到孟加拉與緬甸兩國。

在核動力潛艦方面，先完成設計並開工的是核動力攻擊潛艦，稱為091型，北約代號漢級，潛航排水量放大到5000多噸，共建造5艘。當時的美、蘇兩國都在全力發展核動力潛艦，並已取得一定的成果，中國為了迎頭趕上，四處蒐集相關資料，再加上自己的研究成果，從無自有，摸索出自己的核動力攻擊潛艦。嚴格來說，091型的問題不少，性能差強人意，但已擁有一個安全的載台，能繼續發展下一階段的核動力彈道飛彈潛艦，也就是092型，北約代號夏級。092型再拉長放大091型的艦體，潛航排水量已達8000噸，好塞入12枚巨浪一型潛射彈道飛彈。092型不只繼承091型的缺點，還因搭載體積龐大的飛彈，所以艦身中段有明顯的龜背隆起，讓水中阻力大增，噪音極大，最後只建造了一艘，但已讓中國擠身擁有潛射核武攻擊能力的國家。

至此035型、091型與092型，構成中國第一代自行設計建造的潛艦部隊，也形成了03系列代表傳統動力潛艦，而09系列代表核動力潛艦的命名規則。值得注意的是部份資料也會將091與092型寫成09I與09II型，第三碼使用羅馬數字來表示，其實指的是一樣的潛艦。中國這批第一代自製潛艦雖然問題不少，但很快就出現了兩次非常關鍵的機會，讓解放軍能引進更先進的潛艦科技。一是美國在冷戰中後期改採「聯中制蘇」政策，除了與中國建交，還協助發展經濟，改善工業能力，連帶的也使歐洲國家與中國建立關係，讓中國有機會從歐美先進國家獲得新技術。二是冷戰結束後，繼承蘇聯紅軍的俄羅斯，為了改善經濟情況，大舉外銷各種武器裝備，中國除了從俄羅斯採購大批戰機、驅逐艦外，還取得基洛級柴電攻擊潛艦，成為仿製的重要參考。

接續035型的039型柴電攻擊潛艦，就是見證這段歷史的產物。不只在設計時就仿效西方國家採用淚滴型艦體，還取得法國的聲納技術，德國生產的MTU柴油引擎，大幅改善潛航速度與靜音能力，可以說是中國海軍首批現代化的柴電攻擊潛艦。039型總共生產13艘，北約代號宋級，在首艦開工之時，中國也同時與俄羅斯敲定合約，採購4艘基洛級潛艦（Kilo Class），包括2艘877EKM構型與另外2艘更先進的636構型，以強化水下戰力。這是中國常見的發展策略，一方面自行發展，以奠定基礎，培植人材，另一方面外購，來快速補強弱點，取得新技術。中國後來又增購了8艘更新一代的636M構型，可想而知中國一定裡裡外外仔細研究過基洛級的每一個設計，瞭解如何讓潛艦變的更安靜。這些技術儲備都讓中國有能力設計更為先進的潛艦。

隨後中國將這些技術用於新一代潛艦，從039型發展出多個衍生型。039A型融合了從基洛級學習到的外殼設計，因此外型與039型有較大的差異，也導致西方國家以為是一款全新潛艦，曾稱為041型，北約代號元級，但事實上039A的內部仍採用與039型相同的系統。039A型生產了4艘，可能有一艘以上，安裝了史特靈發動機（Stirling Engine）測試，這是一種絕氣推進系統（AIP），可讓柴電潛艦延長潛航時間。關鍵證據是後來的039B型已全面配備AIP，一般認為中國是從瑞典取得該項技術。039B型的外型也比039A型更為洗練，代表內外都在不斷進步中，總共生產了14艘，最後6艘修改的幅度更大。而目前已確認正在興建中的039C型，很可能使用燃料電池（Fuel Cell），這也是AIP的一種，但效率更高、更安靜，不過仍無法獲得證實。

當然，中國也計畫把這些學來的技術與經驗，用於核動力潛艦上，只是潛艦的核反應爐技術，是各個海權強國的最高機密，中國自行摸索的進度緩慢，再加上建軍資源的先後運用考量，因此沉寂了一段時間。直到冷戰結束後，取得了俄羅斯的協助，才有比較大的突破。在2000年左右開始興建093型核動力攻擊潛艦來取代091型，北約代號商級，並採取相同策略，以093型為載台，發展094型核動力彈道飛彈潛艦。一開始先建造2艘093型的原型艦，在下水測試後，又修改了各種問題，才量產4艘093A型，已全數服役。而最新的093B型，則可能配備能垂直發射的潛射型鷹擊-18巡弋反艦飛彈。至於094型則搭載了新型的巨浪二型潛射彈道飛彈，北約代號晉級，094型有2艘，094A有4艘，在服役後終於讓垂垂老矣的唯一一艘092型可以退役。

不過中國的潛艦發展過程，也非一帆風順，除了取得技術的過程曲折，被迫先求有再求好，在摸索中成長，浪費資源外，也出現不少犧牲。在2003年時，有一艘編號361的035型潛艦，因操作不當導致機械故障，造成全艦70名官兵全數遇難，這也是死傷最慘重的事件。而台灣國安局長證實的核動力潛艦事故，則應該是093型核動力攻擊潛艦，雖然真正的情況可能沒有外國媒體一開始報導的那麼嚴重，但也曝露大型核動力潛艦在大陸棚淺海區活動的危險性。至於在武昌造船廠內沉沒的潛艦，一般猜測應該是039型的最新衍生型，正在測試混合柴電動力與小型核反應爐的新型AIP系統，這能讓中小型柴電潛艦，擁有接近核動力潛艦的續航力。這是中國在039C型採用燃料電池後，更具野心的計畫，而這一場事故無疑讓中國的潛艦發展受到重挫。

此外，由於中國近年來與歐洲國家的關係急轉直下，德國在輿論壓力下，已禁止出口MTU柴油引擎給中國的039型潛艦使用，恐怕會嚴重影響未來中國柴電潛艦的性能。因為中國出口到泰國的S-26T型潛艦，就是039B的外銷型，由於無法取得德製引擎，泰國又認為中國仿製的引擎性能不佳，導致合約生變。這說明中國仿製潛艦引擎的技術，還不夠成熟。不過中國仍在全力發展各型潛艦，包括可能使用新型無軸泵推技術的095型核動力攻擊潛艦，而096型核動力彈道飛彈潛艦，外傳將解決龜背的問題，讓艦身的阻力更小。整體來說，中國的潛艦性能距離先進國家仍有一段距離，但急起直追，大舉造艦的企圖強烈。這一點很值得台灣學習，因為潛艦這種戰略性武器，對國家安全有極大的助益，即使面對挫折與困難，還是很值得繼續發展投資。

※作者為軍事研究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