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暫停」筆記】Ⅴ:病毒讓一切創造就業的努力付諸東流

李濠仲 2020年05月10日 07:00:00

紐約因為COVID-19病毒「暫停運轉」,這些城市裡的基層勞動者,無可諱言就是遭感染病患之外的第一線受害者。(紐約知名連鎖漢堡SHAKE SHACK也暫停營業/攝影:李濠仲)

女兒同學的爸爸James家客廳有片面向曼哈頓東河的落地窗,連結的牆上掛有卓別林、舊型打字機和薩克斯風一些略帶雅痞的素描畫作,他是會用古典手搖式電話機當作居家裝飾的時髦紐約客,而且還能頭頭是道自己廚房外那張木製餐桌的紋路風格。他在羅斯福島上算是小有名氣的住戶,曾在Netflix製作的電影《愛爾蘭人》(The Irishman)裡客串了一個小角色,2019年我第一次遇見他的時候,他的本業是在曼哈頓東村(East Village)一家義大利餐廳當服務生。他們一家人曾上過新聞,主要內容是介紹他們幸運地以相當優惠的價錢,買進了原本島上只租不賣的公寓。

 

1969年紐約市政府和「城市開發公司」(Urban Development Corporation)合作執行了米契拉瑪住宅計劃(Mitchell-Lama Housing Program),讓建商可以用相對低廉的租金推出類似社會住宅的「分契式」(分戶式產權)公寓,算是羅斯福島從早年痲瘋病、精神病患的集中地,逐漸轉型為普通住宅區的開始。接著許多「分契式」公寓都有意進一步朝私有化變更,James就是在這個機緣下撿了個大便宜。他們兩房一室的「分契式」公寓租金,每月租金約1850美元,以2020年的行情計算,這樣的價格根本還不到島上其他同樣大小出租公寓價錢的一半。當他們獲准(政府釋出,且得到其他住戶同意)買下「分契式」公寓永久使用權(所有權仍歸建商)後,每月房屋貸款也只需要兩千美元,真是羨煞多少也想在島上置產確條件不符的紐約客。

 

起初,無論是一個月1850美元的房租,還是每月2000美元的房貸,對James這一雙薪家庭都算不上太大負擔。雖然公寓空間略顯不足,但非常方便他前去東村上班,他的太太也在市區工作,兩人育有三名就讀小學的子女,James的班表多在傍晚以後開始,他太太則和大多數上班族一樣是在晚間下班回家。幸好他們上下班都不必耗費太多時間在通勤上,兩人出入調配得宜,剛好讓他們能夠輪流接手孩子的親職工作,直接省下了另請保母的昂貴開銷。他們以絕佳的條件住在緊鄰曼哈頓市中心一側,算是非常經濟實惠。

 

無預警的大規模失業潮

 

2020年三月爆發的COVID-19疫情卻像場無情的城市大火,直接燒向多少和James同樣,其實並不能算富有階級的紐約家庭,他們也許有能力在紐約維持日常收支平衡,只是一旦多出任何意外開銷或是突然收入銳減,就會讓他們相當頭痛,例如James很快就遇上的紐約第一波失業潮。

 

首當其衝,很多對病毒傳播稍有警覺的餐廳,在紐約政府下達居家禁令之前,就先一步要店裡外場服務生縮短工時,最後則只留下不必和客人接觸的廚師和一位收銀台會計,並由會計兼負外賣訂餐的接線工作。James損失的不僅是以時薪計算的收入,還有愛面子的紐約客經常出手大方奉送的小費,這些在發薪日之前就落入口袋的現鈔,對實際生活其實不無小補。若連原本生活安穩的James也是明明沒有染上肺炎,生活卻突然陷入窘境,其他條件欠佳的家庭,那段日子會有多苦就可想而知。

 

在紐約這座超級城市的運轉中,不是只有華爾街金融中心和證券交易所負責支撐起它的富麗堂皇,全城大街小巷也不全都是耀眼奪目的時尚產業。若沒有基層服務事業的百萬城市螞蟻雄兵,即使上流冠蓋雲集,紐約也成就不了它今天輝煌的一面。

 

三月初,我在居家防疫禁令發布前最後一次見到James,他已經不像之前那樣談笑風生,而且還略帶愁容,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他都是一整天在家照料三個不用上學的孩子,最麻煩的是工作突然沒了之後,家庭生計就得靠太太一人獨撐。於是,每月兩千美金的房貸,就變成了一張讓人揪心的帳單,就算銀行為了因應不可預測的災變給出了降息或延長還款計畫,算是稍微紓解部分人手頭過緊的焦慮,但是紐約消費壓力舉世聞名,佩尤研究中心(Pew Research Center)曾定義美國一個四口之家年收入7萬美元就屬於中產階級,在紐約(尤其曼哈頓),家庭年收入恐怕要達到25萬美元以上才能勉強擠入所謂「中產階級」的標準,雙薪家庭頓時少一份薪水,很像一個人突然出意外斷了一隻腳,居家防疫期間有些人還得被迫回老家投靠外州的父母,結果紐約客的四散回鄉,還被說成是把病毒加重散布到其他城市的罪魁禍首。

 

那段時期,就算一個人幸運地沒有染病,卻也很可能因為隨時可能收到解職信,每天都過得膽顫心驚,被裁員的機率,已和自己平日是否表現得很勤奮、很機靈,甚至很會拍馬屁而獲得上司賞識無關,也根本無涉公司體質是否健全或營運方針是否正確,一切都是說停就停,而且還因為病毒蔓延屬於「非常時期」,每個人倒楣遇上了都是先咬著牙吞忍下去。我們居住的島上,一家原本專攻亞洲客人獨門生意的中餐館,當紐約市疫情確診數率先破萬,隔天就立刻貼出一張公告,說是為了員工和顧客的健康安全,店家決定即日起暫停營業,而且沒有預定重新開張的時間表。這家中餐館有三位廚師,兩位櫃檯,兩位外送員,代表了一家原本生意興隆的小店面突然歇業,連帶會有七個家庭恐怕轉頭就要直接面對經濟上的難關。

 

一切都是說停就停,而且還因為病毒蔓延屬於「非常時期」,每個人倒楣遇上了關店朝都是咬著牙吞忍下去。(合成照片/攝影:李濠仲)

 

基層勞動者首先倒大楣

 

我之所以很清楚知道餐廳停業不是一家、兩家的事,正因為全員居家防疫的日子,當我實在應付不來如湧泉般不斷冒出的瑣碎家務,只好打電話向過去經常光顧的飯館預定餐點,結果十之八九都透過語音信箱告知顧客他們不得已要先休息一陣子。後續連帶負面效應果不其然,自三月中旬官方正式宣布「紐約暫停命令」(New York on “PAUSE"),隔月,美國「國家多元文化居住委員會」(NMHC)例行公布報告,全美那時已有超過三分之一的房客無法在期限內繳納房租。2020年初病毒風暴翻上檯面前的一月和二月,遲繳或欠繳房租的美國人平均也只有五分之一。

 

因為COVID-19造成的失業潮,當然不只疫情最嚴重的紐約受創,也不會只是餐飲業喝西北風,幾乎是全面席捲整個美國。全國失業率幾周內就呈現出一道彷彿垂直峭壁的曲線,從來沒有上千萬人需要在同一時間向政府申領失業救濟金,諷刺的是,紐約確診第一例病患發現之前,美國政府才剛號稱這國家已創下半世紀來失業率最低點的成就,一轉眼,就這樣掉入1940年來失業最慘的一刻,疫情愈是升溫,就業市場前景愈是黑暗,大家最後簡直是放棄治療,只求盡可能不要跌破1930年代「經濟大蕭條」( The Great Depression)的失業率水準(24.9.%)。

 

緊接而來,紐約有數以百間的餐廳、酒吧辭退了店裡服務生,就連紐約韓裔名廚張錫鎬(David Chang)這樣等級的廚師,瘟疫期間也因為資遣了旗下餐廳超過800名員工而感到非常愧疚,遑論他人。不僅餐飲業如此,任何要和消費者近距離接觸的行業也全都在同一時間放下了謀生工具,理髮師剪刀放下了、美容師的彩妝組放下了、復健師的操作器材也都再無用武之地,圖書館雖然很貼心地釋出30萬冊免費書籍供人下載,這也表示平常會在館內說故事給小朋友聽的聘僱人員也不用再出現了,很多商家、機構紛紛關上大門,拉下鐵窗,畫面本身就夠震攝人心,想想店裡的員工更近乎是在一夕間就蒸發的不見蹤影,就更讓人搖頭嘆息。2019年年初,美國最大連鎖百貨公司梅西百貨(Macy's)曾進行了一場大裁員,原本留下來的員工還慶幸自己保住了工作,結果下一秒又因為一場病毒幾乎全被放了無薪假。病毒肆虐的一刻,全美有四分之一的勞工因為缺乏遠距工作的條件而被視為是高失業危險群,這當中又以不可計數的基層勞動者率先倒大楣,簡直比AI取代人工的預言更殘酷。

 

若有人問我,是不是也覺得美國面對一場未知,而其實本來可以反應得更積極的病毒,一開始真的太輕忽大意,我的答案絕對是肯定的。三月初,COVID-19的確診病患已在美國零星出現,在這之前,除了中國之外,許多歐洲國家則都已為之惴惴不安,其中還不乏需要提高警覺的社區感染,那時還繼續陶醉在官方宣傳,繼續標榜(抑或吹噓)著每月新增上萬工作職缺的美國人卻大有人在,而且還意有所指地想藉這些數據強調儘管病毒來襲,美國依然會是一個到處充滿機會的國度。紐約自詡為「世界之窗」,竟也完全沒有計算到這項殊榮的另一面,原來是代表著更高的病毒傳播風險。

 

當多數紐約人開始接受成天被關在家裡的三月,因為確診超過30萬而心情跌宕到谷底的四月,再進入全美失業人口超過2500萬的五月,即使平常社交網絡不甚綿密,你除了不難聽到誰誰誰又有咳嗽、發燒的症狀,另一個經常耳聞的訊息,就是哪個人又丟了工作。媒體上悲劇一樁接著一樁,包括有人豁出去寧可要錢不要命,就是要硬著頭皮外出賺取任何可能的丁點收入,這時候若記憶猶存,回想二月之前那兵來將擋、水來土淹,百業欣欣向榮,到處都是工作機會的官方漂亮成績單,才知道一巴掌「打臉」的聲響可以這麼巨大,當時的數字也許是真的,當地官方沒有即刻穩住陣腳,讓一切創造就業的努力付諸東流也是事實。

 

紐約這座超級城市不是只有華爾街金融中心和證券交易所負責支撐著它的富麗堂皇。(攝影:李濠仲)

 

我們居住的大樓,本來已預訂好了要進行大幅翻修的長期工程,完工示意圖都在大廳架上,給了住戶一抹關於美好未來的想像,社區管理員也開始重新規劃住戶進出動線,結果也是突然全又悄然無息。之前準備從另一棟樓移轉過來繼續下一波工程的作業員,紐約居家禁令頒布後就沒再見到他們,這段時間唯一的施作,就是管理員自己用大面的透明壓克力板把個人工作櫃檯和出入的住戶隔了起來。紐約那些靠著基層勞力技術賺取薪資的工作者,幾乎清一色全是外裔勞工,從解決公共洗衣房機器運轉,到清掃大樓內層臭氣薰天的垃圾間,到每層、每戶任何馬桶不通、電燈不亮,再到清除大樓室外長廊滿溢的鴿子大便,都是我們向櫃台登記傳呼後,他們就會負責前往救援。

 

紐約碰上COVID-19病毒「暫停運轉」,這些城市裡的基層勞動者,無可諱言就是遭感染病患之外的第一線受害者。也正由於他們一個個從大眾的日常生活中消失,你才真正理解,紐約身為一座讓人欽羨的華麗都會,之所以能創造奇蹟般的存在,不全都歸功於像是摩根大通、大都會人壽、花旗銀行、高盛等那些列名全球五百大企業鉅子的天縱英明。絕頂聰明的高階白領當然是紐約不可多得的菁英人才,但沒有服務於基層的百萬螞蟻雄兵,這座城市也不可能運轉得像龍捲風一樣快。更何況,那些五百大企業的財富頂端人士,多的是在紐約最危急存亡的一刻,早飛去羅德島州的豪華度假別墅閃避風暴了。

 

基層勞動人口無論在任何一座城市都發揮了重要的協助運轉功能,只是承平時間未必會讓人察覺他們的關鍵性,甚而是在舉城「暫停運轉」之下,很多人才開始懷念他們以自我的勞力換得的集體便利,至於處處標榜卓越拔尖,物競天擇、適者生存的紐約,這回一場世紀病毒不過又讓人對其中的殘酷看得更清楚一點。

 

我們住家樓下的連鎖超市自紐約頒布居家禁令以後,仍每天照常營業,相當程度滿足了羅斯福島上絕大多數人的民生物資需求,更不斷視情況調整採購防疫動線,讓每隔一段時間就得出門補貨的居民安心不少。禁令當下,有附近居民在這間超市的外牆上貼上了一張字條,寫著「謝謝你FOOD TOWN(超市名稱),你們是羅斯福島的英雄」(Thank you FOOD TOWN. You are the hero of RI)。此時此刻,超市裡那幾位整天戴著口罩、手套,站在透明壓克力板後方替顧客結帳的收銀員,以「英雄」名之,當是受之無愧。

 

※作者為《上報》主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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